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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菜生根土也香

来源:作者:不语时间:2014-11-17热度:0

 马种菜
  
  老家相州有个让人浮想联翩的传说:很早的时候,玉帝有十个儿子。这十个儿子每天轮流去天上值班。没想到,有一天,他们趁着玉帝去赴王母娘娘蟠桃宴的时候,十个人结伴一齐到了天上。
  
  十个太阳一齐到了天上,结果可想而知。天下酷热难耐,河流干涸,庄稼都干得枯死了,人们也因为缺水不能生存。
  
  这天,恰逢杨二郎的母亲在天井里做针线活,十个太阳正在天上耀武扬威,把杨二郎的母亲活活地晒死了。杨二郎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,气炸连心肺,誓死要灭掉这十个太阳。
  
  十个太阳惧怕杨二郎高深的武功,躲进东海里,不敢出来。
  
  杨二郎绞尽脑汁,想出一个消灭太阳的办法:挑山填海灭太阳。把山挑进海里,把太阳逼出来。
  
  不多日子,他就从海里逼出来九个太阳,都把他们消灭了。
  
  最后的这个太阳很狡猾,杨二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没有把它从海里赶出来。一天,杨二郎挑着一座山走到诸城北部的时候,他感到太累,停下来休息。在休息的时候,他用手从两边的筐子里往外扒土,成了现在的“巴山”。他感到鞋窟窿子里硌得慌,把鞋子脱下来咔了咔,成了巴山北边的“喀山”。
  
  在杨二郎处理自身事务的时候,最后的一个太阳从东海里偷偷地溜出来,它不知道要藏到哪里,因为哪里都躲不过杨二郎的神眼。在太阳六神无主的时候,它发现了远处有一棵舒展着肥硕叶片的绿油油的马种菜,它请求马种菜的援救。马种菜从来没有救过人,一冲动答应了,它把太阳严严实实地遮在自己郁郁葱葱的身子底下。
  
  窗内说话,隔墙有耳。太阳和马种菜的对话被蚰蜒听去了,它假装唱起了歌曲:“类悠,类悠,马种菜底下一个日头??┲┲ɡ纱蟾纾碇植讼虏刈鸥??!彬难殉?,可把太阳和马种菜吓坏了,当时它俩三魂掉了两魂半,太阳以为自己的小命难保,马种菜更是担心自己的连带责任。没想到粗心大意的杨二郎因为疲乏,根本没有在意蚰蜒的歌曲,大踏步走了。
  
  在马种菜的舍身救护下,这个太阳得以生存。有了阳光雨露,万物生长,国泰民安。杨二郎放过了最后一个太阳。
  
  为了报答马种子菜的救护之恩,太阳舍不得用毒辣的阳光晒它。即使人们把马种子菜拔出来,在烈日下暴晒好几天它也不会干枯,而蚰蜒的下场就悲惨了。只要它爬出地面,就会被太阳晒得活来死去。
  
  因此,老家的马种菜也叫“蚰蜒菜”。细观马种菜平卧或斜倚伏地铺散的圆柱形枝茎,确像一根根弯曲的蚰蜒。
  
  马种菜为马齿苋科一年生草本植物。肥厚多汁,无毛,高10–30cm。生命力非常强,有很强的耐寒能力及繁殖能力。它随性而生,常生长在田间、地头、荒园等地方。只要有点滴阳光,都会拼命生长,为药食两用植物。
  
  马种菜于我,不仅是一种野菜,更多的是对儿时的一种温馨回忆。
  
  春天,马种菜最早生长在生产队的黄烟苗圃里,马齿状、倒卵形的叶片还扁扁的,被母亲这些收拾黄烟苗子的妇女,用两个指头,从松软的土里拔出来,扔到苗圃外边。被扔弃的还有“使死驴”、“老牛泄泄”等几种爱凑热闹的青草。这些青草嫩芽,不到半个上午,被太阳晒得没了踪影。只有马种菜,只要见了阳光,见了少许的雨水,恣意生长,不管不顾。
  
  那些脾气倔的孩子,通常会被母亲骂:“你怎么就像棵马种菜,死活不怕!”
  
  母亲经常地对我们忆苦思甜,说起她生大姐坐月子的艰苦。家里没有东西吃,父亲在区上工作,母亲只在炕上三天就下地干活。她饿得头昏眼花,大姐嗷嗷地哭。母亲实在无计可施,让八岁的大哥去我家的菜园子里割些韭菜和马种菜,回家用热水焯了,加蒜粒,混拌。母亲吃了一小缸盆。从此,留下了心口疼。每当吃到生冷食物,母亲的胃就酸疼。
  
  父亲也说起挨饿的年代,多产多子的马种菜救活了很多人的命,尽管人们的脸肿得像洗脸盆子,但命是保住了。
  
  精通中医的宋汝光叔,他说马种菜为寒凉之品,刚开始吃的时候,要少吃,逐渐适应了才可以多吃。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吃了肿脸的原因。那些脾胃虚弱、受凉引起腹泻、大便泄泻及孕妇忌食马种菜。马种菜忌与胡椒、该粉同食;不宜与甲鱼同食,否则会导致消化不良、食物中毒等症。这种菜受阴气很多,所以吃它时应该加蒜调和。马种菜的节叶间粘有白灰的,是最好的一种。
  
  汝光叔说,马种菜有滑利、滑胎的作用,孕妇吃了,容易流产。听说大麦儿姐姐被生产队长占了便宜,怀孕了,她的母亲找到汝光叔为她配制打胎药,用马种菜做药引子,堕胎的。
  
  小时候,我经常去汝光叔家找振凤姐玩,汝光叔知道我爱读书,对我说一些医疗典故。他说:当年武元衡相国在西川时,患胫疮掀痒不堪忍受,百医无效,百方不佳。及到京,有厅吏上马齿克方,用之便愈。李时珍将这一传说记录于《本草纲目》。
  
  他还说,马种菜可以治疗各种肿瘘,把马种菜捣碎后,涂擦在患处即可?;鼓芟共堪?,止消渴,治疗女人赤白带最好。捣碎也可以治疗蛇缠腰。
  
  老家有一句谚语:“马种菜,沸水炸,人们吃了笑哈哈,为了啥?丑陋的白发消失啦?!庇小胺つ瓴话住敝怠D鞘焙苌倏吹接谐ぐ淄贩⒌?,难不成是吃野菜的结果?
  
  医学上也有马种菜用白糖“拌”之说,若是放了红糖,就与治疗的方向背道而驰,因为马种菜属凉性,而红糖是温性的。
  
  汝光叔还有一个治疗痈疮的偏方,四乡八里的人都找他治疗。把生马种菜捣烂取汁,取梳子上的污垢,调和后封贴在痈疮处;也可以把马种菜晒干烧后成灰,入陈醋浸泡,上火烤后,贴到痈疮处,起消炎止疼的作用。梳子必须是木头梳子,塑料梳子上的污垢不行。据说他的这个偏方是百治百好。
  
  听娘说过一个梳子可以治病的方法:得了“蚰蜒”后,就是眼睛的下眼袋红肿得像一根蚰蜒似的,类似于红眼病的症状??梢杂媚就肥嶙樱夷镜淖詈?,放在炕席大纹上摩擦,席子须是那种秫秫皮劈成篾子编织的。摩擦的次数是有讲究的,要左摩擦七次,右摩擦七次,一边摩擦,一边说:“治什么来,治蚰蜒来,好了!好了!”摩擦到七次时,梳子发烫,把梳子放在眼睛的病患处,只感到长蚰蜒的地方被烫后很舒服,这样来回七次,好了。这个方子,我试过,管用。
  
  初夏,马种菜神气活现地出现在田间路旁。嫩小的马种菜上端淡绿色,下端暗红色,叶柄粗壮?;?。簇生,无梗,花瓣5,稀4,药黄色,盛开在午时。
  
  这时,遵照母亲的吩咐,去园子的菜畦里拔一小筐子马种菜。回家后,去根去脏茎,洗净。烧沸水后,放进马种菜,焯透、焯软。马种菜变红,更像蚰蜒。加清水,手搓,至粘液无。净水。切小段。将蒜瓣捣成小块状,浇在马种菜上,淋酱油、香油,拌匀,即可食用。
  
  家中的粮食早就青黄不接,母亲用玉米面蒸了菜团子。几个孩子围一桌子,中间一盆凉拌马种菜,你一筷子我一筷子,吃得大汗淋漓。黑狗眼馋地看着,伸伸舌头。小猫窝在我的脚上,看似睡着了,孩子们的脸笼罩在母亲嘴里吐出的烟雾中。妹妹说一股酸酸的怪味,难以下咽。母亲吃一口,说很好吃的。
  
  不几天,吸了雨水的马种菜开始疯长。张牙舞爪,日渐丰满。叶更青,茎更红,花浓黄,根白,籽黑。放学后的我们要去大田里拔更多更多的马种菜,玉米垄上最多,不到一个小时,可以拔一小推车。不急着回家,先在地头和几个小伙伴玩一会。选几根马种菜的细梗,撑住上下眼皮,学“老犸獋子”,血红的眼珠,变形的眼眶,真像一个犸獋。玩够了,席地而坐,下“五大棍”。一方用马种菜的粗梗,一方用马种菜的叶片,杀几盘,最后为了输赢争得脸红脖子粗,急不可耐地回家。
  
  担心马种菜上打了农药,在大湾里把马种菜洗几遍??卦诳鸢焉?,回家的时候轻便??厮氖焙?,可以和小伙伴打水漂。麦收以后,还可以捉借柳龟,一举多得。
  
  到家后,找一块旧木板子,切掉马种菜的根部,切小段,放进氨水坛子,加清水,沤制。因为马种菜可以喂猪,又叫“猪马菜”,“猪母草”。
  
  也就一天的时间,氨水坛子冒出气泡,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,发酵了。
  
  两天半,沤制的马种菜变黄、带黑,粘稠。院子里弥漫着臭烘烘的气味。妹妹进了家门,捂住鼻子,黑狗也想鹦鹉学舌,它把鼻子放进泥土里。猫儿跳上墙头,追赶着一只蝴蝶。南墙下的梧桐树营造出一个大的树影,知了在上面声嘶力竭地喊叫。
  
  放学后去田里割草,还可以见缝插针地玩一下。到家后,就要马不停蹄。先是打扫院子,烧火,最头疼的就是喂猪。
  
  放几勺地瓜叶糠,一勺玉米面,一大舀子马种菜。搅拌后,倒进猪圈外的猪食槽子。推开圈门,猪脱圈而出,像是要和这个世界势不两立一般。猪嘴巴子刚接触到猪食,它先是闻,接着拱,然后才大口地吃起来。猪很喜欢吃沤制后马种菜臭烘烘的味道,吃得津津有味。我不安心看猪,在梧桐树下,找寻借柳龟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猪跑了,拱翻了父亲的一盆花。我把破碎的花盆收拾好,收拾得不留痕迹。晚上父亲回家找花的时候,问谁看到他的花了,大家都说没看到,我也说没看到。父亲就说,奇了怪了,花自己长脚飞走了?我低着头吃饭,不看父亲,但是父亲在看我。
  
  暑假,陪母亲去田里锄豆地。母亲说,锄地要倒着锄,别用脚踩了,草棵子容易死亡。母亲说,马种菜不怕晒,即使把它们挂在晾衣绳上晒,也得一周的时间才可以晒死。但是马种菜不耐闷热,将其堆积捂住一两天就可以腐烂。母亲把锄出的马种菜弄到地头上,上面覆盖上青草,下次去的时候,马种菜化为一堆烂泥。
  
  马种菜又称“长寿菜”。尚未现蕾时,母亲还会选一些肉质和材质好的制成干菜,留作冬天没菜的时候食用??梢猿慈馑?,可以做包子。
  
  干马种菜用凉水泡软,猪肉切细条。炒勺置于火上,加油烧至五成熟,放葱丝、姜末,下马种菜、料酒、清汤,翻炒。下盐适量、味精,最后加香油,装盘即可。此菜软中带脆,口味极佳。具有健脾益胃,解毒消肿的功效,对食欲不振,疮疖肿毒,小便不利等病症患者有一定的辅助食疗作用。
  
  母亲去集市上买来一挂花脂,把干马种菜用温水泡发?;ㄖ簧岬弥苯映缘?,炼出猪大油后,用剩下的油渣子做包子。把泡好的马种菜、豆腐、猪肉渣一起切碎,葱花姜上锅翻炒,出香味。加精盐、味精、油、拌匀成馅。将面粉和团,发酵。将发酵的面团兑上碱水中和酸味,揉匀搓成长条,揪成小面剂,擀成包子皮,装馅,蒸熟。
  
  饭店出现了马种菜瘦肉汤,糖醋马种菜,马种菜炒鸡蛋,马种菜蛋白羹,马种菜鲜藕汁,马种菜猪肝汤,马种菜拌鸡丝等,可是找不到儿时野菜的味道了。
  
  荠菜
  
  在相州,荠菜叫做“地菜”。娘说,就是地里长的菜。荠菜像个庄户孩子,适应性非常强,对自己的生存环境要求不高,在田边、路旁、沟边、荒地阡子、房前屋后,可随性生长。在土质肥沃的菜园和田埂上,长得更是欢实。
  
  给小麦上冻水的时候,荠菜有半个手掌大了。那时的荠菜,浅黄,带着嫩绿。身子像个娇弱的女孩,根纤细。吃到嘴里青涩,少有泥香味,这时吃荠菜的人极少。
  
  儿子,是无意中怀上的。时值立冬,老公出发,我去田里给小麦上冻水,本家的二伯哥帮我浇地。水缓缓地流进麦地里,麦子的小嘴拼命地吸咂。荠菜跻身在麦子中间,还没扎下水根,经水冲泡,连根拔起,有的飘在水面。不知道为什么,看到嫩绿的荠菜,我产生了想吃的冲动,抛掉一贯讲卫生的习惯,把荠菜用渠水洗一下,塞进口里。一股久违的清香,从味蕾一直冲到了喉头,煞是舒服,不知道我吃了多少。我还吃掉人家地里种的一些小搂葱,葱的嫩叶伸展着,嫩黄,我没有感到一点辣味。我的这种不雅吃相,吓傻了二伯哥,一直问我:“好吃吗?”
  
  我连说,“好吃好吃。”我采回一篮子荠菜,做荠菜饼子。
  
  把荠菜剁碎,加五花肉,加葱花姜、面粉,就可以做荠菜饼子。婆婆去二姑姐家了,没人指点我,我做出的荠菜饼子,不是饼子,而是“锅饼”,黏糊糊的一锅,我竟然一口气吃掉了。刚到家的老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,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  
  那锅饼子真是好吃,至今想起,还余味无穷。
  
  荠菜,为十字花科植物,很多人喜欢食用。荠菜真正好吃,是在立春后。荠菜有“变色菜”之说,不仅颜色会变,身形也会变。那些生长在春地里的荠菜,隐藏在枯干的黄土块中,几近腐烂的麦草中,干硬的农家粪中。不细看是找不到的。生长在这里的荠菜是自由的,身子匍匐,叶子长成锯齿状,锯齿很大,像是一片叶子上又生出很多瘦长的叶片,颜色深,接近灰紫。成片成片地生长,一发现就是一大片。春地里的荠菜根深,根粗,根浅白。挖荠菜,要用力把荠菜根挖出,荠菜的泥香味都在根上。春地里的荠菜味道最浓。
  
  看似灰紫的荠菜,放进清水里,立时变得嫩绿。可以清吃,蘸大酱吃;也可以用热水焯了,用红辣椒炝了吃。
  
  春天里,能和荠菜媲美的田间绿色就是菠菜。长在菠菜地里的荠菜最有个性。碧绿,没有锯齿,身子直立,几乎没分叉。菠菜长多高,荠菜就想长多高,不甘上下。从菠菜地里挖出的荠菜,纤细,和菠菜一个颜色,吃起来,味淡。菠菜地边子上开始生长一些偏灰带绿的青草,草丛中的荠菜就变得灰绿,带浅齿,不匍匐,也不直立,而是和身边的草儿一个身形,叶表一层细细的绒毛,根细而坚硬。
  
  麦田里的荠菜有两种现象,麦垄上的荠菜自由开放,麦畦里的荠菜随苗而长。一棵小小的野菜都懂得随机而变,人到中年的我,怎么不懂呢?
  
  小时候,去田里挖荠菜,主要是喂兔子。放学后,几个人结伴,一个草筐,手里拿一个煎饼,一边吃,一边说话。天空碧蓝,低得很,稍微抬头,就要上天似的。有鸟儿在天上飞翔,杨树上的三个鸟窝,飞出几只灰喜鹊,叽叽喳喳的?;姑坏任颐亲叩降赝?,“老咔咔”就背着一筐子草蹒跚而来,人是看不到的,只看到筐子上满满的荠菜。他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,说:“小心麦子!”
  
  我喜欢挖麦垄上的荠菜,土松,根大。麦垄上,不仅有荠菜,更多的是麦蒿,兔子也喜欢吃。麦蒿和荠菜中间,还生长着一种类似荠菜的植物:青蓠子棵,会药死兔子。不过,没给兔子吃过,到底药死药不死兔子,不知道。
  
  兔子能吃的和不能吃的,生长在一起,且相安无事。世间万物,相克相生,自是情理。
  
  麦苗绿得像毯子,摸上去油光光的。我们把筐子放在地头上,在沟里捉迷藏,玩累了躺在毯子上。发现了麦苗中的荠菜,随手捋一棵,咬在嘴里,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流到我们穿的小花褂上,兰花变成了绿花。不知道谁在天空放起风筝,风筝飞得很慢,围着麦田转一圈,落了下去。我家的狗,和我形影不离,让我非常压抑。我看着天空的时候,它也看着天空,我看到的是蓝色,它看到的是灰色。
  
  油菜开花了,妹妹采了一束油菜花,还把一朵嫩黄的花儿戴在自己的头上,一只蜜蜂看见了,飞向妹妹的头顶,妹妹长大后,变成一只勤劳的蜜蜂。
  
  我们把麦田压得变了形,我们矮小的身子刚一离开,风及时给它们整容,完好如初。我们的手背上挎着筐子,嘴里唱着“大海航行靠舵手”,红领巾随风而动。
  
  到了村头,还是不爱回家。从口袋里掏出毽子,玩“一二三四五”,直到看到大人放工的身影,才极不情愿地往家走。
  
  刚一到家,娘就说,看看你们挖来的荠菜里有没有青蓠子棵,药兔子。老家把yao读成yue。
  
  我把筐子摆在兔栏的围墙上,兔子们听到声音赶过来,立着腿,扒着墙壁,那几只小白兔,瞪着血红的眼睛。
  
  二姐从我的筐子里选几棵叶质脆嫩的,洗净,扔到咸菜瓮里,吃饭的时候,捞出,卷在煎饼里,咸咸的,很好吃。母亲直接把洗净的荠菜卷在煎饼里,说,还是这样好吃。腌了,失了原味。
  
  娘说,感冒上火的时候,多吃荠菜就会好的。大姐的月经多,母亲去找了赤脚医生宋汝光叔叔,用荠菜50克,龙牙草50克,水煎服,几个月就平稳了。汝光叔说,荠菜具有很高的药用价值,具有和脾、利水、止血、明目的功效,常用于治疗产后出血、痢疾、水肿、肠炎、胃溃疡、感冒发热、目赤肿疼等症。
  
  家中除了白菜窖子里储藏的白菜,别无它菜可吃,母亲就叫我们去田里挖荠菜,包饺子。我最爱挖荠菜,荠菜是我的童年。
  
  二月初的荠菜,是最好吃的时候,泥香味,沁人心脾。返青的荠菜,有一种草的味道,野菜的味道减色不少。
  
  春地里的荠菜挖光了,去果园里挖。带个小镢头,用力把根挖出,有的长达半尺。遇到面条菜,挖回家让母亲馇豆腐吃。
  
  到家的时候,母亲和好面了。母亲把面揉匀,放在泥盆里,说是“醒面”,醒好的面易于搓成长条、割剂、擀皮、包馅。母亲还说,醒面的空里可以拌馅,不至于馅拌好后,放置时间过长,出汁。
  
  我和妹妹帮助母亲择掉荠菜的黄叶和杂草,母亲用刀磨碎。母亲说,用热水焯后磨碎的,鲜味淡了。
  
  磨碎的荠菜不控水,母亲直接放到泥盆里,加剁碎的肥肉,加少许瘦肉。荠菜最喜欢肥肉,加了肥肉,荠菜馅滑爽。
  
  在调制荠菜馅时,母亲说筷子要朝一个方向搅动,待肉馅搅稀时,放入姜末、葱末、酱油、少许香油,出锅的水饺容易鼓起,像一个个漂亮的元宝。搅拌饺子馅时,为了不至于有太多的汤汁,最后放盐。荠菜馅硬,要先放盐,汤汁多,反而好吃。母亲还说,荠菜馅最好加点清水,家中备有虾米,可以加虾米水。荠菜最忌馅硬,吃起来成个,没鲜味。
  
  等母亲弄好荠菜馅,我和妹妹铺开面板。母亲把面分成几个小剂,搓细条,用柱子(擀面杖)擀成薄皮,我和妹妹摁剂子,母亲擀一会,包成饺子,将口捏紧。
  
  没等包完饺子,二姐在母亲的授意下,开始在大锅里烧火。刚包完,水开。
  
  煮水饺用旺火,盖锅煮皮,开锅煮馅。等水烧沸时,把饺子下入,用勺子不断地推动,避免发生着底、破裂现像。煮的过程中,为了使传热均匀,要点三次凉水,使水的温度保持正常而且能够延长饺子的受热时间,使饺子馅熟透。饺子汤清而不浑,待饺子鼓起时,用笊篱捞出装盖垫即可。盖顶,老家叫盖垫。
  
  出锅的水饺热气腾腾,我们几个人亟不可待,二哥夹了一个扔到嘴里,烫得试啦试啦的,说,好吃。
  
  母亲说:“别抢,够吃的?!?br>  
  父亲说慢点吃,我给你们讲个荠菜水饺的故事:唐朝,王宝钏为了薛平贵和父亲断绝了父女关系,脱掉身上的宝衣,搬出相府,与平贵结成患难夫妻,栖居在曲江鸿沟里的一孔寒窑内。没有吃的,宝钏就挎篮出外挑挖刚露头的荠菜回来充饥。当平贵赴西凉征战,宝钏仍以荠菜维生,坚贞地守在寒窑里等待平贵凯旋归来。一晃十八年过去了,宝钏不但踏矮了沟口的那块“望夫坪”,更把曲江一带的荠菜挖吃光了。这天,宝钏走出三十里地,才挖了一篮荠菜回来。刚走到沟口,便看见一匹红鬃骏马拴在窑前,她赶紧回到窑内,只见一位王爷打扮的中年汉子坐在自己炕上,她心中十分恼怒,拣起一把破扫帚就去赶打那个闯进门来的王爷,王爷架住她的手,深情地叫了声“宝钏娘子”,宝钏这才认出,这王爷不是别人,乃是分别了十八载的夫君薛平贵!平贵拿出白面、大肉,要宝钏包一顿家乡的大肉饺子,以贺夫妻团圆,宝钏高兴地答应了。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了,平贵吃到嘴里,却吃不到肉味,原来馅子全是荠菜做的,显得异常清香可口,但味道有点儿苦涩。平贵问宝钏,为啥不做肉馅的?宝钏端坐那儿不吭声,眼中落下了一串泪珠??吹秸舛焦蠡腥淮笪虻厮担骸胺蛉耍颐靼啄愫寥憧嗍四?,是不容易的,我发誓永世不忘根本,不忘夫人意味深长的这顿荠菜饺子就是了?!?br>  
  听了这个感动人的故事,我更爱吃荠菜水饺了。
  
  荠菜的吃法很多。洗净蘸大酱清吃;也可以加味精麻油香醋卷煎饼或者大饼吃;还可以花生油爆锅,荠菜切碎,起锅时打入鸡蛋,像小豆腐似的,入口清郁。荠菜用肉末磨碎掺入适量韭菜,做出的春卷,香味扑鼻。荠菜做的疙瘩汤,喝入口中,荡气回肠?;褂幸恢智逄赖淖龇?,把荠菜切段,在有肉丝的汤里加入豆腐丁,不失为一道高汤!
  
  当然最好吃的是荠菜饼子。怀儿子后,住在母亲家。父亲知道我爱吃荠菜饼子,天天去田里为我挖荠菜。父亲的腿破皮出水后,变得像树干一样僵硬。为了我能吃到鲜嫩的荠菜,父亲瘸着腿到离家很远的业家屯西去挖荠菜。挖回的荠菜,父亲精挑细拣,老的留着喂小兔,嫩的择掉老叶子,用清水洗净,控在笊篱里。
  
  女儿像只小燕,蹲在父亲身边,父亲干什么,她就干什么,还摸摸我的肚子,说,“等小弟弟出生,我好好爱他?!?br>  
  一只蝴蝶飞上父亲栽培的牡丹,在花蕊里飞呀飞呀,父亲笑了。父亲笑的时候,院子里的花都想笑,一阵风过,满院子都是花香。
  
  母亲把洗好的荠菜切细末儿,打入两个鸡蛋,把荠菜和蛋液充分搅拌。母亲说,荠菜的汁液最好吃,不可用手攥掉的。搅拌的时候,要顺着搅,入味。放适量的胡椒粉和盐,你是有身孕的人,胡椒粉不要放。盐,少量。
  
  母亲做这些的时候,很仔细。父亲从大门外抱来了柴火,女儿手里握着一根玉米秸子,还嚷着要帮姥爷烧火。
  
  二月的太阳,慈祥。一会,就从我家的老屋墙头上照到母亲的脸上。杨树的叶子刚刚冒芽,树皮上带一层青色的绒毛。
  
  母亲在搅拌好的荠菜里放了面粉,铺开面板。她用手做成荠菜团子,面板上撒了面粉,荠菜团子一个个整齐地排列在一起。
  
  父亲烧火,女儿在一边跳皮筋。父亲说,煎荠菜饼子,要文火,慢烧。
  
  母亲在一个碗里搅了薄薄的面糊,用筷子把荠菜团子放进面糊里一蘸,瞬即翻了过,整个团子粘了面糊糊。锅里的花生油很激情,吱啦吱啦的,女儿高喊:“油热了,姥姥快放荠菜饼子!”
  
  小黄狗跑进来,含走了女儿的皮筋,女儿追狗去了。女儿跑的时候,把热气带到了天井里,香味四处弥漫。
  
  荠菜饼子在锅里很难受,先是面边变黄,油和荠菜交融、搏斗,等面边起黄皮的时候,母亲适时地把荠菜饼子翻了个,里面竟是金黄色了。一分钟后,另一面也变得金黄。
  
  等女儿找回自己的皮筋,一盘带着噶扎的荠菜饼子金黄出锅,我用手拿起一个塞进嘴里,烫得试啦一声。母亲说,“都是快两个孩子的娘了,还是这么急吃?!备盖捉踊埃氨鹛套?,爱吃,我天天去给你挖?!?br>  
  儿子爱吃荠菜。我说,源于我怀孕时的胎吃。
  
  开花后的荠菜不能吃了。秸秆硬的时候,拔回家喂牲口,无事可干的时候,我们咬荠菜花吃,涩涩的;也吃荠菜果,粽果好看,匙形或卵形,有短爪。
  
  三月三,神仙节。母亲说采荠菜花置于灶头,锅台上一年不会有蚂蚁。汝光叔来我家串门,说,荠菜花性暖、无毒。在三月三用荠菜花加红枣、红糖煮鸡蛋吃。每人至少吃一个或三个,可明目,一年不生痢疾。他还强调,荠菜具有止血作用,有血栓的人不能吃。
  
  荠菜一天天高了,熟了。一些小虫子在荠菜花蕊里飞舞。荠菜的花籽细小,金黄色,像煮熟了的鲫鱼籽,我们搓在掌心,滚着玩。
  
  隔些日子就是端午节了,艾蒿和麦香充斥着我们的味蕾。这时的荠菜不能喂兔子了,可以拔回家晒干做烧火柴。
  
  不用筐子,我们带了绳子,一个人占据一条麦垄。也不用区别麦蒿、青蓠子棵、荠菜,只要能做烧火柴的,一股脑地收了。右手拔了,左手抱着,多了放在垄边。到了地头,复收在一起。那些干活猛的,是一个劲地拔呀拔呀;那些三心二意的,拔几棵站起来,喊,“你们拔了多少,你们的地趟子里多吗?”
  
  看看有一大捆了,再拔就背不动了。我们几个女孩藏在麦垄里搓麦穗吃。麦穗正是饱满的时候,鲜嫩的麦粒进了嘴里,一嘴的麦香。麦浆乳白色,残留在我们的嘴角。男孩子用荠菜花编了草帽,玩打仗。喊着:冲??!冲?。≌谩袄线沁恰庇直匙乓焕烁鸦丶?,气愤地喊:“败家子,把麦子祸害了,你们不想吃餶餷了?”说完,他嗓子里发出“咔咔咔”的声音走了。
  
  大棚荠菜,肥胖,不鲜活,上得桌来,草的味道,也是现代人吃够了大鱼大肉的一种调剂,甚至成了有些人吃野菜的时髦。大棚种植荠菜,逆了荠菜的本性,失了野菜的味道,是很正常的。生活中,又有多少逆人本性的事情在发生。
  
  灰菜
  
  灰菜,为藜科,一年生草本植物,别名野灰菜、灰灰菜、灰蓼头草、灰菜子、灰条等。因其叶背处有灰色的细小颗粒,带有一层如灰尘般细细的白色粉末,故而在“菜”前冠以“灰”字。用手在叶背处抹一下,手上立时带了一层白色的粉末。这层粉末,小孩子往往会被大人警告:“别吃它哈,吃了要拉肚子?!?br>  
  野灰菜,单一个“灰”字就带了香艳和狐媚,加了野字,更添了野性?;也耸粲谏芮康闹参?,田间、地头、坡上、河畔、乃至城市的甬道和小区的墙边,处处可见它们密密郁郁摇曳生态的身影。
  
  灰菜分为两种,一种大灰菜,一种小灰菜。大灰菜圆叶,易分叉,毒性比较大,可以采了喂猪。小灰菜叶细,看着脆软,很少分叉,可以食用。
  
  麦子孕穗的时候,下过一场及时雨,走在地头,会听到麦子嘎巴嘎巴的拔节声,像小孩子的尖叫。植物和人一样,都有成长的痛苦。
  
  扁豆刚刚爬秧,地蛋只有小孩的拳头大,韭菜倒是疯长,孩子们却是吃烦了。
  
  吃晌午饭的时候,母亲吩咐,去田里采点灰菜,焯了拌拌吃,我自报奋勇地去完成这个差事。
  
  我和春兰约好,去林业队北的麦地里采灰菜,那里的灰菜矮矮的、胖胖的,叶子软塌塌的,很多。
  
  路上,遇到几个伙伴。
  
  林业队的南门外,有一棵桑树,桑葚结得密密麻麻,有几个红了尖儿,伙伴们约好,采满了筐子,上树采桑葚吃。
  
  田埂上的土松软,灰菜见不到阳光,绿得没有力气,绿得娇弱,不带光泽。从灰菜的根部掐断,放在筐子里?;也颂哿?,要轻放,用了力,容易把灰菜揉碎。采得快了,脚下踩出土窝,布鞋里进了土,不一会儿,就是半鞋窝子。干脆脱掉鞋子,赤脚在田埂上飞奔,还一边呼喝着在另一条田埂上的伙伴:“你们采了多少,我可要采满筐子了?!?br>  
  踏在潮湿松软的泥土上,感觉非常舒服。我们踩着畦埂玩,有大人看见了,说,你们这些嗦嗦孩子,除了祸害东西就是祸害东西,雨水大了,怎么挡水,怎么排水?
  
  听了大人的话,我们收敛了一些。采灰菜的速度慢下来,风贴着麦根疾走,云游荡在我们头顶,一只野兔从麦田里穿过,吓了我们一跳,等我们惊醒过来,兔子没了踪影。
  
  窝啰鸟!快来看!不知道谁高喊了一嗓子。
  
  跑过去的时候,我只看到一只比小鸡大的东西一闪不见了,土灰色的花纹。麦畦子里一个鸟窝,手掌大,用些头发丝样的东西做成的鸟窝,窝里四个鸟蛋。鸟窝是春兰发现的,要把鸟蛋带回家,我说,鸟妈妈会回来的,你拿走了,它的妈妈就找不到了。听了我的话,春兰放弃了。
  
  采满筐子,几个男生上树采了一些桑葚,我们吃得满嘴发绿,蹦跶着回家。
  
  到了南大坝的泠口上,我们放下筐子,从泠口里挖泥,做泥炮玩。泠口边上长了薄荷和猫耳朵,猫耳朵开满了姜黄色的花朵,有女孩编了草帽,学着电影《卖花姑娘》的样子,喊着:卖花来!卖花来!
  
  我采了一些薄荷,等回家晒了,加在父亲的老旱烟里,吃着清凉。
  
  玩泥炮的几个男孩一会就玩恼了,开始吵爹骂娘,满脸是泥。打得不可开交时,有人提议,回家!
  
  远处的烟囱里冒出长长的烟雾,我家的黑狗从远处跑来,闻闻我的鞋子,闻闻我的裤脚,狗儿也闻炊烟的味道,它还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。
  
  母亲开始烧火。我把灰菜和杂草分开,洗干净,泡在三盆子里,母亲烧了热水,舀了两瓢,浇进去。母亲说,灰菜身子嫩,不可以放在锅里焯,用热水滚一下就行,热水也不要开的,半开就行,太热的水就把灰菜烫烂了。
  
  灰菜烫好后,不急着用手攥,控在笊篱里,等水自然干掉。用手攥了,菜发粘。
  
  母亲倒半铁勺子豆油,伸进锅底几块硬柴,等柴燃着了,拖到灶口,忽地一声,油燃烧起来,勺子烧成一个火球。加葱花、胡椒,等葱花焦黄略糊,出香味,加些盐粒。母亲右手拉着风箱,左手握着铁勺,经过了烟熏火燎的热油浇进灰菜,没等搅拌,野菜的香味冲上鼻子,漫上屋顶,狗儿都开始咂鼻子了。我捣了蒜泥,加进去,香味更浓。
  
  害饿了。
  
  吃饭的时候,几个孩子吃得满口入腮,都说好吃。母亲说,我给你们讲个灰菜的故事吧:从前,村里一个很穷的男人叫山根,因为穷一直娶不上老婆。有一天,他在田里剜菜,把手割伤了,手指上的血涂到一棵硕茂的灰菜上。第二天,他又去剜灰菜的时候,路边躺着一个晕倒的女子,昏迷不醒。他把她背回家,给她熬了灰菜粥,就把女子救活了。这个女子说自己父母双亡,她没有依靠了,也想报答山根的救命之恩,就做了山根的媳妇。这个媳妇很能干,只是白天不在家,她说去一个地方干活,山根也没有怀疑。
  
  有一天傍晚,山根的家门口来了一个老叫花子,他吃饱了山根家的饭,就告诉山根他的媳妇是个“灰菜精”,是吸了他的血幻形成狐媚女子的。山根不信,老叫花给了山根三道符,一道贴在大门上,一道贴在炕边,一道贴在胸口。到了晚上,女子回家的时候,却什么也没发生,只是那女子没有近山根的身子,三道符却不见了。天明后,女子又离家出走了。
  
  老叫花又从一个红色的针筒里拿出一根锈迹斑斑的缝衣针,还在上面吐了一口唾沫,念念有词,叫山根晚上睡觉的时候,插在女子的身上。第二天,女子又走了。山根顺着这根红线,走到田里一棵茂盛的灰菜旁,还没等山根明白是怎么回事。那个叫花子赶来,还是口里念念有词,红线越勒越紧,把这棵“灰菜精”勒死了。
  
  不知道山根后来的结局,我是痛恨叫花子的,人家的事情与他何干,灰菜精怎么了,只要是爱,就是美好的。人和“精”有什么区别?爱,是可以跨越一切的。存在的就是合理,我赞成世间真爱。
  
  那个晚上,因为这个故事,我很不高兴。
  
  父亲看出我的心思,就说,别听你娘傻咧咧,很多没媳妇的男人谁不希望遇上灰菜精。
  
  灰菜别看着弱弱的,有很多用处的。过去用火镰的都知道灰菜秆的妙用,火镰敲击需要棉绒点燃,棉绒必须在灰菜秆的灰里泡过,才容易被点燃。
  
  灰菜有很多用处:全草入药,能止泻、止痒。种子可榨油?;也艘赌?、茎叶鲜嫩多汁,富含多种营养成分,蛋白质含量较高,可与豆科牧草相比,蛋白质中氨基酸含量也较高,组成较齐全。并富含多种维生素和多种化学元素?;也诵晕陡省⑵?,具有清热利湿功能。用于风热感冒,痢疾,腹泻,龋齿痛;外用治皮肤瘙痒,麻疹不透。治疗麻疹,宋汝光叔有一个偏方:灰菜50–100克,外用适量,煎汤洗患处;或捣烂蒸热用布包,外用滚胸背手脚心,以透疹。他说,灰菜的灰可以治疗白癜风,点痦子和黑痣。
  
  灰菜不同于荠菜和其他的野菜,这些野菜只可以在春季食用,灰菜却可以在春夏秋都可以食用,可采食它的叶片。老了的灰菜枝干还可以做烧火柴,不过抽烟。遇上阴天,锅底倒喷,母亲让我烧火,刚填进去灰菜秆子,一股青烟从灶口喷吐而出,我是鼻涕眼泪一起流。母亲说,“烧火不着,顶门子弯弯”刚开始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,母亲解释,顶门你都找根弯弯棍子,你还能干成什么?
  
  俗话说,三岁看大。从很小的时候,母亲就知道我是个什么也干不成的人了。
  
  干活回家的路上,母亲随手从路边捋一些灰菜叶子,用大襟兜起,回到家,洗净、焯烫、投凉。攥干后粗切几刀,放少许的粗面,多半玉米面,盐,搅匀,用手来回拍打,做成菜团子。上锅蒸了,团子锃亮,油光。母亲还用蒜瓣、酱片、鱼头,捣烂,混成一小碗。孩子们手攥菜团子,吃一口蒜泥,大汗淋漓、满口生津。
  
  灰菜有一个令人敬重的特点,越是荒年,越是生长得茂盛,几乎是铺天盖地而来。父亲说,1960年挨饿的时候,几乎所有的野菜都被人们吃光了,只剩下稀稀拉拉的灰菜,得以救命。我们小的时候,灰菜也是漫山遍野的,随便找一个畦埂,就可以采满一筐子。
  
  明人王西楼(王磐)在他的《野菜谱》里有形象的记载:“灰条复灰条,采采何辞劳。野人当年饱藜藿,凶岁得此为佳肴。东家鼎食滋味饶,彻却少牢更太牢?!倍曰也嗽谠帜昃热说墓痛蠹釉匏?。灰菜被人们食用的年代也历史悠久?!逗亲?#8226;五蠹》曰:“尧王天下,粝粢之食,藜藿之羹?!彼得饕⒌劬3曰也?,赞美它清寒朴素的品质?!稗嫁街币簿统闪似铀厣畹拇屎鸵桓龃硇缘奈难б庀笤亍K未照蕖肚锫谩芬皇杏小稗几蚍构┧牧凇敝?,曾黯《仁上闻角声有感》诗里有“饭豆羹藜过此生”之句,都是此意?!妒?#8226;小雅》中有诗:“南山有薹,北山有莱?!闭狻袄场本褪腔也?,王维诗《积雨辋川庄作》:“积雨空林烟火迟,蒸藜炊黍饷东菑?!毙凑艋也烁痔锶顺?,说明当时食用灰菜已是极普遍的现象。
  
  徐光启《农政全书》之《荒政》篇,灰菜列为人们救饥时可食用的野蔬。除了茎苗可食外,徐书还言:“穗成熟时,采子捣为米,磨面作饼蒸食皆可?!被也说闹肿酉感∪缃?,要采集到足以磨面的数量,并非易事,所以灰菜饼,很少有人做,很少有人吃到吧?
  
  灰菜种子像些可爱的蚂蚁,去田里割草的时候,我们时常搓在手掌,滑着玩。初中二年级的时候,采集植物种子,运往大西北。老师叫学生每人采集三两草种,我采集的大多是灰菜种。我觉得灰菜是能忍受磨难也很温良的一种野菜,可随时随地生长,不择环境。从山东运往大西北,很多种子也许不适应那儿的地理环境和土质,我相信灰菜一定适应,会很快在那块土地上扎根发芽并保护那块土地。
  
  至于蒸灰菜,母亲做过一次,粘滑,没口劲。灰菜疙瘩汤,母亲做过多次。选嫩绿的灰菜叶子,切碎。母亲事先用黑铁勺子烧好热油,等葱花焦黄,出香味,凉置。锅里的水烧开后,把粗面搅成玉米粒子大的面疙瘩,下锅,开后,加灰菜叶,滚开,放油。
  
  早饭,一个孩子喝几碗疙瘩汤,吃一个煎饼,就一大块咸菜疙瘩,吃得饱饱的。
  
  秋后,灰菜的秆子硬了、粗了,父亲会择几棵编制灰菜笤帚。这种笤帚扫扫轻便的东西是可行的,用于扫土坷垃等,一会就完蛋了。不被雨水淋了,用个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,淋了,不几天就烂。
  
  老家有一个人得了一种怪病,去过很多医院,都没有治疗措施,后来听说用红心灰菜熬水喝,竟然痊愈了。母亲说,被毒虫咬了,可用大灰菜煮水,洗身子,就会好了。母亲说的毒虫,指毒蛇。大灰菜在老家是没有人吃的,挨饿的年代,有人吃了灰菜中毒,就是吃了大叶灰菜,为了活命,别无选择。大灰菜的地上部分,解毒作用很强,还可以治疗便血、血淋、吐血。
  
  菜不如蔬,蔬不如野蔬。野菜日渐成了酒桌上的新宠,灰菜也闪亮登场,出现了什么虾皮灰菜,鱿鱼灰菜等,这种换汤不换药的做法,却难找到儿时吃灰菜的风味了。
  
  萋萋毛
  
  从小我们就会唱儿歌:“萋萋菜,花骨朵,妹妹十五做媳妇。公公打,婆婆骂,跳了黄河淹死吧。捞上来,水嘠拉叽,娘家知道还不依。”
  
  “萋萋菜,包包子,隔墙扔给大娘吃,咬一口,苦嘠拉叽,这样的日子过不的?!?br>  
  小伙伴之间闹矛盾了,会骂:“萋萋毛,下粉条,大姑娘吃了不长毛?!?br>  
  儿歌中的萋萋菜就是相州人说的“萋萋毛”。诸城马庄附近叫“萋萋菜”。
  
  萋萋毛,小蓟,菊科蕨类。多年生草本,有多数肉质圆锥根。茎直立,高50–100厘米,有分枝,基都有白色丝状毛?;恳队斜ㄊ辈坏蚵?,倒披针形或倒卵状椭圆形,长15–30厘米,表面绿色,疏生长毛,背面脉上有长毛,边缘羽状分裂,裂片5–6对,长椭圆形,裂片边缘有刺;中部叶长椭圆形,基部无柄,抱茎,边缘羽状深裂,有刺,上部叶渐小。头状花序顶生,球形;总苞长3.5–2厘米,宽2.5–4厘米,外面有蛛丝状毛,总苞片多层,线状披针形。外层较内层的短,顶端渐尖,有短刺,最内层较长,无刺;花紫色或玫瑰色,花冠管纤细,裂片长短不一。瘦果长椭圆形,冠毛羽状,较花冠略短,暗灰色?;ㄆ?–8月。
  
  萋萋毛分大萋萋毛和小萋萋毛。小萋萋毛一般长在路边和田埂边,叶子上长一溜儿的刺儿,有的地方又叫“刺儿菜”。又因为刺多如刀枪,有的地方叫“刀枪菜”。
  
  大萋萋毛生山谷、高坡、河畔,较高大,叶皱;小萋萋毛生平泽、田野、道旁,较矮小,叶不皱。去年我在卢山上才发现大萋萋毛,长刺,高柄,花朵艳红,非常漂亮。前段时间去五莲山,也看到几棵。
  
  萋萋毛,可能取“蓟”音。刺儿菜,名副其实。春天一场及时雨后,一些春地里会冒出大片大片的萋萋毛。三两个叶子的时候,幼苗软,拔回家去做疙瘩汤吃。
  
  母亲洗净用热水焯了,磨碎。烧水。烧水的空里,母亲用铁勺子在锅底烧滚了豆油,加了葱花,当葱花略黑出香味时,凉置。母亲说,这叫糊油,香。
  
  水开后,下菜,下面疙瘩。白面稀缺,下的面疙瘩,历历可数。
  
  最后,浇上糊油。满屋子香气。一个孩子一大碗,出溜出溜进了肚子,吃到一个面疙瘩,不舍得一口咽下去,在口里停留一会,用舌尖舔。母亲说,还不快吃,磨蹭什么?恋恋不舍地咽下那个面疙瘩。几碗疙瘩汤吃进去,小肚滚圆。
  
  在所有野菜做的疙瘩汤中,萋萋毛疙瘩汤最鲜。
  
  尽管这种野菜很鲜,母亲不让多吃,说吃多了凉血。家中有哪个女孩来月经了,母亲是坚决不做这种野菜吃的。
  
  母亲还会加了苦菜、萋萋毛,馇小豆腐吃,其好吃程度,也是别的野菜达不到的。
  
  伏子苗,马种菜,萋萋毛,俗称农村“三根草”。这三种菜根系都比较发达。萋萋毛的根白而长,晚上拔了,残留在土壤中的根,会继续生长为新的植株,早上会出现一片小的萋萋毛。老人说,过去遇到灾年,什么东西都不长了,只有萋萋毛还活着,救了很多人的命。
  
  过去的孩子像崩豆似的,大人也很少有长什么怪病的,娘说吃野菜吃的。老家有一句歌谣:野菜苦,爷娘苦;野菜香,儿孙香。吃了野菜不生病,吃了野菜天地长。
  
  家中靠养猪增加收入,粮食少,就得多给猪吃野菜。拔猪菜的时候,最不爱拔萋萋毛,可是萋萋毛就像和你作对一样,到处都是它的家族。用手拔起一棵浑身是刺的萋萋毛,手掌心留下了一层白刺,小手扎得火辣辣的。萋萋毛根深,用劲多了,反而捋了满手的刺叶,汁液淌到手背子上,手脖子都疼。有的小伙伴性子急,扎疼了,就和萋萋毛战斗,拿出筐子里的镰刀,朝扎伤他的萋萋毛挥舞,没想到萋萋毛没砍倒,砍到自己的脚脖子上,顿时鲜血直流。别的伙伴喊:快用萋萋毛止血。眼明手快的伙伴择了萋萋毛的嫩叶,放进掌心里搓碎,把揉出的绿汁滴到伤口上,立时止血。那个揉萋萋毛伙伴的掌心渍得黑绿。
  
  用萋萋毛止血,不仅好得快,还留不下疤痕。
  
  最头疼的就是剁萋萋毛做猪食。嫩的还可以忍受,那些老叶子的,要赤手捋下来,放在菜板上剁碎、沤制。剁萋萋毛那种难受滋味,现在想来,还扎得慌。为了分散这种痛苦,我哼儿歌:棠李子树,棠李子棠,棠李子树上盖马房。哥哥上去唱大戏,妹妹上去哭一场。妹妹妹妹哭什么?俺十五就要做媳妇。打开柜,红褥子被;打开箱,好衣裳;打开木盒鞋四双。爹一双,娘一双,留着这双给姥娘。姥娘问,谁做的?外甥媳妇上轿的。姥娘问,谁绗的?外甥媳妇坐床的。
  
  娘听到我唱的儿歌,就说,我17岁就进了这个家门,什么没做过,什么没干过?你都这么大了,还什么也不会,叫你干点活,就委屈得慌。我看将来有了婆家,三天不到黑被人家就打回来了。
  
  我嘴巴子一撅:他们敢!
  
  春兰的娘,把萋萋毛的嫩芽,在热水里焯一下,放一点点盐,倒进一点点酱油,做了菜肴。还经??吹剿幂螺旅霾送抛?,黑色的地瓜面,紫幽幽的萋萋毛,春兰咬几口,就要流泪。缺油少盐的,还会好吃?
  
  萋萋毛花好看,每次去田里割草,几个女孩都要采一大把带回家观赏。过家家的时候,男孩子采了萋萋毛花,插在女孩的头上,还喊着“娘子,娘子!”女孩笑了,萋萋毛的脸儿红了。
  
  萋萋毛的花骨朵败了,结成疙瘩样的小果子,状如小枣,里边有白色的小虫子。我们时常掰开玩耍。汝光叔说,萋萋毛止血,茎不如根,根不如结果的茎。一次老家一个人生病找不到病因,大口吐血,汝光叔用10枚结果的萋萋毛,捣烂,开水冲服,这个人竟然痊愈。汝光叔还说,用于治疗吐血多者,如果没有结果的萋萋毛,就取农田间嫩而根白者,熬水食用。根变质的,疗效弱。
  
  那时的孩子不知道身体内缺少了什么,经常地流鼻血,有的鼻子里还出血筷子。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一个偏方:一把小米、一把萋萋毛、一把红糖,熬汁,喝后,很少再犯。
  
  女人坐月子,若是磕了碰了,立即用萋萋毛捣汁半升服之,永不会留下后患。无论熬还是捣、煎,都忌铁器。
  
  后来,在汝光叔家的一本医书上看到:鲜小萋萋毛根,性凉濡润,善入血分,最清血分之热,凡咳血、吐血、衄血、二便下血之因热者,服着莫不立愈。又善治肺病结核,无论何时,用之皆宜,即单用亦可奏效。并治一切疮疡肿疼,花柳毒淋,下血涩疼。盖其性不但能凉血止血,兼能活血解毒,是以有以上诸效也。其凉润之性,又善滋阴养血,治血虚发热。至于女血崩赤带,其因热者用之亦效。萋萋毛清热,止血,降压,散瘀消肿。治各种出血症,高血压,黄疸,肝炎,肾炎。脾胃虚寒而无瘀滞者忌服。
  
  汝光叔留下两个偏方。一个是治疗糖尿病的偏方:扁苴牙、小苦菜子、蒲公英、曲曲牙、香椿芽根、萋萋毛、节骨草、玉米须、桑树皮。泡水喝,很多人试过,疗效非常好。
  
  一个是治妇人阴痒不止:小萋萋毛,不拘多少,水煮作汤,热洗,日三用之。
  
  蓟花,是苏格兰国花。在希腊神话里,大地女神对多才多艺的克利斯心生爱慕,一心想找机会向这位能吟诗作曲、又是狩猎高手的牧羊人诉说情意,哪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,饱尝单恋的悲痛之余,将自己化作蓟花来表示“心如针刺”之苦。在西方,被称为“受祝福的蓟”的花种,相传是圣母玛利亚将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钉子取下来后,埋在地下长出来的植物。
  
  另有一则有关于蓟的故事是:凯撒大帝为了帮助战争中发生疾病的部队,求助于天神。天神派遣天使下凡向凯撒说:“箭射到之处所长的草,都可以采下来给士兵吃?!?br>  
  凯撒听了指示,将这些被箭射到的草给了士兵们吃,结果都痊愈了。蓟花也是雷神德鲁所喜爱的植物,他不仅喜欢此花,更?;づ浯鞔嘶ǖ娜耍约换ㄒ步小氨芾撞荨被颉袄撞荨?。
  
  此外,蓟也是避邪植物之一,东欧乡间的农家常在门口种植蓟,或在谷仓的天井悬挂此植物来回避恶魔。
  
  难怪萋萋毛花,那么艳丽呢! (编辑:作家网)